在普露梅莉亞皇宮裡的客房裡,安維靜靜地坐在床上,看著這瓶尤里烏斯送他的香水:小巧精緻的玻璃瓶身、黃色的繫帶,裝飾用的新鮮鼠尾草還散發著濃烈的香料氣息,清透的液體裡或許也同樣醞釀著讓人害怕的香味吧。安維心想,因此遲遲不敢把瓶蓋打開試聞味道。
  
  「你為什麼要送香水?」
  「收下就是了。」
  
  安維輕輕咋舌,不知怎地心裡就是靜不下來。一想到當他提出問題時,尤里烏斯那種震驚、慌張的表情,就好像連他自己都沒想好為什麼要送一樣。
  
  他不喜歡別人沒理由的贈與禮物,更不喜歡別人不把話說清楚。但是,尤里烏斯他啊,好像打從認識以來就是這樣,寡言木訥,很少願意把話講清楚,面對這樣的他,再繼續追問下去,似乎也是無濟於事吧。
  
  抱著有些複雜的心情,安維將瓶子打開,輕輕抹了一滴在手背上,試聞味道。前調是新鮮的秋葵籽氣息,清新的甜味直撲鼻腔而來,卻很快的消失無蹤,緊接而來的是海鹽的味道,伴隨木質的芬芳與礦物的氣息,讓人有種在海邊逐風的錯覺,是種很清、很淡,讓人感到很舒適的味道。
  
  啊啊,看來是安維誤會了,尤里烏斯送的香水並非他腦內印象中的,女性所使用的濃郁香水。這樣清淡的味道,就算給男性使用其實也很適合。安維靜靜等著,等待海鹽為消失之後,真正重要的鼠尾草味道。後調的味道總是這樣,必須等上一段時間才能彰顯。
  
  「安維,媽媽我出門一下,記得要乖乖按時吃藥喔。」
  
  記得他小時候身體羼弱,常常生病,讓他的母親花了很多心力照顧他。有次,她想要去採鼠尾草回來逗他開心,簡單吩咐了句,卻從此沒有消息。
  
  小時候的他卻天真得什麼也不知道,只記得在那個痛苦發燒的夜晚裡,母后遲遲沒有回宮。他也就按照他的吩咐,待在房裡好好休息、吃藥,心底卻總是盼望著母后的歸來,然後一日一日過去,等到他身體已經完全康復的時候,執事才滿是抱歉的交給安維已經枯萎的鼠尾草,並告訴他壞消息。
  
  抹去滴落在玻璃瓶上的淚珠,安維將香水瓶旁邊裝飾的鼠尾草撿起。就算現在看來依然漂亮,但是萬物終有死亡之日,繼續放個兩天、三天之後,這鮮豔的顏色也終將褪化。
  
  「笨蛋,為什麼要亂採花?如果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啊……」
  
  而空氣裡逐漸逸散的一縷香味,牽引出留在過去的記憶。
竟然讓他意外想起母后還在世時,那雙手掌所帶給他的溫柔。
  
****
  
  尤里烏斯不會忘記的,不會忘記他曾經也是個對人很體貼的人,曾經擁有很多深交,可以一同分享花草的事情,一同守護這個四季如春的國家。
  
  「尤里烏斯殿下!」她從尤里烏斯的後方奔來,冷不防地環住他的腰際。「我們去玩吧!」
  
  說起來,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?快樂的事情就像風過無痕,轉眼之間便全然失去,現在的他,說實話,也不過就是回到原點罷了,但是為什麼,每當想起那些事情的時候,卻還是會心痛呢?
  「你還真有精神呢。」面對故意撒嬌的孩子,尤里烏斯順手摸摸她的髮絲,隨後獎賞似地用結實的臂膀她攬入懷中。「走吧。」
  
  那些人的笑聲、打鬧,只要閉上眼睛,時間就好像倒轉似地,歷歷重現在他的眼前。在那片由小白花所築成的花海中,他和幾個親信一起編織著要送給鄰國的禮物,手裡細膩的將花莖組織成漂亮的曲線,黃白交錯的小花點綴著內綠的葉子。突然之間,身邊的她將剛做好的花圈放在他的頭上。
  
  「很適合尤里烏斯殿下呢!」看著尤里烏斯一臉錯愕的模樣,她卻像個孩子般咯咯笑了起來。「就像個國王一樣。」
  
  「謝謝稱讚,但,我想我……」
  
  手腕太軟太弱,或許並不適合當個王。
  
  將花冠摘下,這才發現花莖上佈滿了刺,扎得他整隻手都是鮮血,就連上頭的小花都被染上血意,卻感受不到疼痛。他愣著,一時之間還沒辦法會意過來,直到一陣腥風吹來、直到種滿的花園的中庭裡流滿了鮮血與遭人蹂躪的碎花朵。
  
  他所深愛的花園裡,在轉眼之間堆滿了無數的屍體。因為戰爭當中死傷人數過於慘烈,死者來不及埋葬,只好全都堆在這裡。而那些人們無神的瞳孔,張口咆哮,還有抗議似的腐朽味,尤里烏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,是誰讓他們無辜犧牲了性命。
  
  「哈哈,承蒙照顧了。尤里烏斯殿下。」面臨這樣的場景,身邊的她卻顯得完全不在意,給他的擁抱就像以往那樣稀鬆平常,在他耳邊輕落一吻,卻同時將短刀插入他的腹中。「永別啦。」
  
  鮮血的味道在口中逸散到現在都還感受得深刻,背叛者得意的笑容就近在眼前,宣告著自己的失敗與無能。
  
  「哈啊……」
  
  尤里烏斯在夜中驚醒,掙扎著從床上跳起,冷汗濕了一床單,沉重的喘息聲,連自己聽得都覺得可笑,想要大吼著讓自己得以宣洩,嗓子卻像是啞了一般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,最後只得無助地抱頭蜷縮,對著無數亡靈道歉。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」
  
  他所深愛的這個國家已然分裂,而他這個王子是什麼也不剩下了,就算做了再多再多的彌補也沒有用,他所喜愛的花綠之國,已經沒有辦法回到本來的面貌。戰爭雖然已經過去,但是他現在仍然沒辦法判斷誰是敵是友,沒辦法信任他人,就連外頭樹枝看來都像是鬼影攒動,都會讓他產生警戒。直到最後,甚至連自己都無法相信。
  
  快樂的事情像雲和風一樣,但痛苦卻是一輩子的。
  如今的他只能依賴著花香,假裝自己依然幸福。
  
  等了不知道多久,心情才稍微平復。尤里烏斯踉蹌地摸黑翻箱倒櫃,這才發現之前常用的香水已經用完了。他不耐的嘖聲,拿起剩下的鼠尾草香水,想都沒想便打開來使用。明天還有很多公務要跑,例行比武還沒結束,他可不能用著一臉惺忪去面對官員啊。
  
  淡淡的木質芬芳,有著抗憂鬱的功效。但願鼠尾草真的有書上所說的說得那麼神,也希望今晚能夠不要做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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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雨微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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