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-1蜘蛛
  
  淮櫻屋今晚也一樣是笙歌艷舞,客人如同流水一般進進出出,看這情形,大概又要忙到天明才能休息了吧,紅髮少年這麼想著,不斷來回房間準備床被、溫水等等,一方面不忘招呼門戶,還要記得保持微笑,簡直忙得不可開交。
 
  不過,今天來了個棘手的大客戶,倒是讓他的招牌微笑難得地垮了台,甚至故不了形象,跌跌撞撞地急欲找到老闆對付大貨色。
 
  「老闆老闆,哇啊!……那個,有客人說想見你。」
 
  難得看到RS那麼慌張的模樣,甚至差點被門檻給絆倒,VC瞇起雙眼,好奇著是哪位客人這麼囂張,居然把火動到他身上去。結果當他走出去的時候,看到的卻是一頭亂髮的上校帶著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豆芽。啊啊,該死的老戰友啊……能在軍隊裡過得好好的傢伙為什麼總愛違法亂紀呢?這裡明明就不是軍法裡允許出入的場所啊。
 
  「呦,VC,好久不見啊。」RF人畜無害的笑容,對上VC幾乎淡漠的雙瞳,形成強烈的對比。將鮮少離身的水煙管交給RS後,他張開單手,禮貌性的相互擁抱,刺蝟一般的頭髮搔著VC的頸窩,說實在地,有點難以忍受──他並不同於屋中大部分的人一樣,習慣被人碰觸。
 
  「這位是?」
  「新任的軍官,LP。」
  「您好,請問怎麼稱呼?」
 
  金色的瞳眸迅速地掃過他,只見他彬彬有禮地摘下帽子,向VC行了個禮。真是的,打從他退役之後就沒有被人這樣以禮相待過了,如今被這麼行禮倒是有些不習慣了。
 
  「叫我VC就好,在這裡你可以不用這麼有禮貌。」他有些不耐地輕聳了肩,冷冷地敘說事實,畢竟這裡不是枯躁乏味的軍隊,而是任人享樂的天堂,要是在這裡還保有禮貌的話,未免太掃興了。依照VC的個性也不喜歡和人混水拖磨,就單刀直入吧。「你們今天需要什麼服務嗎?」
 
  「嘛哈,什麼服務嗎……?」終於從老朋友口中聽到重點,RF像個偷腥的貓一般地壞笑,從LP背後重重一推,彷彿今天的重點就是他一般。「要求不多,就讓這傢伙見點世面吧。」
 
  「呵。」見點世面嗎?VC默默地盯著他,打量著他身上的特質,然而對方卻是把軍帽更壓低了些,始終沒有把眼神對上他。怎麼說呢這個……一點兒都沒有軍官威武的風範啊,不出所料地果然是正派有為青年。然後自己的老朋友竟然想要汙染他?
 
  幾年不見,還是一如往常的邪門歪道呢。想至此,VC轉頭叫喚紅髮青年,請他準備適合的服務。「RS,西三房整理一下,把蝶和孩子們請過去吧,順便跟蝶說這是大客戶,好好招待。」
  「是是~」
 
  「那麼,你要跟他一起嗎?」
  「不。我是來找你的。」
  「……」
 
  面不改色地講出這麼曖昧的話語,讓四周空氣瞬間凝結。感受到四周的人都用一種「原來老闆也有這一天啊」的表情看著他,當事人VC倒是打趣的挑了挑眉,想要確認對方進一步的意思。只見他用雙手打了個外人完全看不懂的暗號,VC看著,隔了好幾秒才想起這是什麼意思,又示意RS多準備幾壺酒,拾回煙管,掉頭就往自己的隔間走。
 
  「有意思,那麼過來吧。」
  「啊啊啊啊,等等等等……上校,不要丟下我一個啊!」看見罪魁禍首打算獨自享樂去了,LP突然像是失依的雛鳥一樣,慌得不知所措,尤其被孩子團團圍繞帶走的拙樣,連躲在暗處的RG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。
 
  「……剛剛那是老闆要親自賣身的意思嗎?」
  「我想應該不是吧。你想多了。」
 
****
 
  昏暗的燈光、濃濃的酒氣、檀香混和著煙味,濃郁得令人難以呼吸。看著散落一地的酒壺,VC等待著對方下棋,因為太過無聊而忍不住數起了酒壺,一、二……啊啊,明明感覺還沒過一個時辰,他跟老朋友就已經喝了六壺了啊。
 
  「你也想太久了吧?」
  「我知道……嗚嗯……」
 
  看著對方的表情已經顯得有些迷茫,甚至連棋子都有些拿不穩了。VC冷冷地看著,雖然自己身體還沒出現什麼反應,不過在喝酒方面還是要保留一下,要是雙方都醉倒了,感覺並不是什麼好事。做為淮櫻屋的老闆少說也有幾年了,面對醉到嘔吐的客人,總是讓大家頭痛得很,他知道那不是好處理的對象,自然地也不想成為麻煩。
 
  只不過……多年老友久久來一次這裡就灌了這麼多酒,到底是積累多少怨氣想來這裡一次宣洩?輕輕抽了口水煙,VC靜望著對方的變化,等待他自己願意把到此一遊的目的說出來。或者,需要說點什麼去推他一下才是?會來找他聊的議題,大概也只有軍隊裡的事情了吧。
 
  「軍隊裡的狀況……」
  「你看我這樣子應該就知道了吧?」
  「呵,軍紀渙散的意思嗎?」
 
  好像過了很久才決定子要下在哪呢。VC看著目前的棋局,淺淺地笑了一下,這毫無紀律的棋局大概就跟RF的精神狀態一樣混亂,看來自己是贏定了。
 
  「啊啊對了,你應該什麼都不知道,老大逼走你之後,沒過幾個月也跟著辭職了。」說著說著,RF胡亂抓起酒勺,完全不顧自己對酒精的能耐,一口飲盡。「新任的將軍LK雖然很有抱負,嗯,就跟LP一樣,不過面對人性的黑暗面,他果然還是過於年輕了。」
 
  「所以你們就背著新統領來這裡作亂?」
  「當然還是要自私點。我們不是兵器,是人,是有感情的。偶而想要逃離戰場,有錯嗎?」
 
  「我懂,但我不認同。」
  「你還是這麼一板一眼的呢。」RF迷茫地笑了一下,低垂著頭,感覺下一秒就要沉沉睡去。「所以,你有要回去的打算嗎?」
 
  聞言,VC手上的煙管差點沒掉下去。眼前的這個傢伙……是醉到開始胡言亂語了是吧?居然提起了最敏感的話題。將手上煙管放下,他將右手置於寬大衣袖之中,啊啊,想當年,他也同RF一樣,是軍隊裡備受信任的人,只不過和領頭鬧翻了,才輾轉來到這裡。
 
  「能夠威脅你的人已經不在了、然後說實話,軍隊裡很多人都在等你回去,可能沒辦法重拾舊有的軍銜了,但至少、至少……幫幫現在的將軍吧,他現在的處境很危險。」
  「我不會回去的,你打消念頭吧。」
  「呵呵呵……是因為這裡可以讓你盡情洩慾嗎?」
  「和你這個色老頭話是講不通的。」少以為用激將法就能說的動我。
 
  RF撥了撥他的頭髮,那雙金色瞳眸,跟幾年前相比,好像滄桑了很多,白髮的範圍好像也增加了不少……到底軍隊裡發生了什麼事,能夠讓平時玩世部不恭的上校那麼擔心呢?看他的模樣估計是沒有明說的打算了,是因為真的有口難言,還是因為事件過於複雜?算了,一個酒醉的人所說的話,可信度也值得懷疑。
 
  如果可以的話,VC也很想回去看看軍隊裡的大家,不過那個地方曾經傷他太深了,就算過了這麼多年,他大概還是沒做好心理準備。再者,他已經承接了這裡的業務,說來可笑,這麼多年來,多少也對工作的大家……產生了那麼點情感吧。
 
  「我是DL、他叫RG,西方國家來的殺手,請多多指教。」
 
  「多多指教囉~」
 
  「賣身嗎?我想我做不到,但是在其他方面我有更多的用途,你成不成交?」
 
  「我警告你!總有一天我會殺了……嗚……」
 
  「對不起,可以……賞我們一點飯吃嗎?我們三個已經餓了好幾天了……」
 
  「不知道您認不認識這個人呢?他有著和你一樣的金色瞳眸……我必須找到他。」
 
  閉上眼,和大家初次相遇的畫面,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樣,清晰可見。說到底,大家都是一樣的,存在著流浪而孤獨的特質,而他同樣討厭這樣的自己,所以,渴望用一張蜘蛛網,把大家的命運全都織在一起。這或許也可以算做是一種自私吧?但是誰不自私呢?
 
  「正因為無處可去,因緣際會下才會聚在一起。而我,目前作為淮櫻屋的老闆,有保護大家的責任。不管是RG和DL、精打細算的RS、那兩個欠人照顧的金毛小鬼、還有最近總悶悶不樂的花魁、以及始終對我充滿敵意的蝶……都已經是命運共同體,我跟他們已經不可分開了。」將棋子向前挪動一步,VC低聲說著,宣布這次談判的結局。「將軍。」
 
  「這樣啊……我以為你只是把他們當生財工具而已。」
  「你要那麼認為我也沒意見。」
 
  然而,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也可以自私的,VC默默這麼想著。而RF還是老樣子,總把他看得太簡單了。虧他們是認識好幾年的戰友呢。
 
  「啊,對了,那個什麼……」
  「嗯?」
  「最近花街常常傳出命案,不知道你有沒聽說,死因不明但是死相都很淒慘。」
  「我這邊還沒有人死掉呢。」才怪,只是沒有往上報而已。「但我會注意。」
 
  「如果、我是說如果……」RF一邊說著,一邊慢慢降低音量。「如果你們這邊有人死亡的話,不管是有沒有身分的屍體,都請交給軍方處理。因為好像不只是單純的他殺,就連死掉的屍體都有點問題,很棘手的。」
 
  「你剛剛不是才說軍隊裡很混亂嗎?我能夠信任你們嗎?」
  「話可不是這樣說,VC,這可攸關到你的安全啊。」
  「你可以不用在乎我那麼多。」
 
  該死的老朋友,明明差點就要把你給一起害死了,為什麼到現在還是這麼糾纏不清的呢?當VC已經開始露出不悅的表情的時候,RF猛然站起,以意外筆直的步伐,蹲踞到VC旁邊,伸手掐住他的左手衣袖──那而空無一物,什麼都沒有。
 
  「最後一個問題。」在那一瞬間,VC才驚覺他被騙了。他其實還沒醉,這下甚至大膽地貼近他的耳邊,深怕這個問題被其他人聽見似地。「你現在……還是很討厭被人碰觸嗎?」
 
  將手中煙管轉個方向,豪不客氣地往RF的手背一燙,吃痛的他反射性地握住自己的手,失望地望著VC,以往金色瞳孔佈滿血絲,RF好像看到了什麼,在那深處,有一張由血管佈成的網,而VC的靈魂,就被困在那裏。
 
  「哼,你說呢?」
 
 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他從那片網裡救出,親口告訴他說,他早就已經不在意了。但是向來直率的他,卻在此時此刻都無法坦白說出事實。
 
  「我想你是喝醉了,才會盡問這些愚蠢的問題,我先走了,好好休息吧。」
 
  只能看著他默默離去。
 
  「……該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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