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裡不留一盞燈光,顯得昏暗無比,只有電視閃爍,播報著今天的新聞內容。隱約可見黑髮男子坐在沙發一角,姿勢有點傾斜。他半瞇著眼睛,一副就要昏睡過去的樣子。桌面上尚留有半杯紅酒,看起來是不勝酒力而顯得迷茫。
 
  在艾麗榭爾,酒精是嚴格管制的物品,沒有特殊管道是無法輕易取得的。更正確地說,這是有權者才能持有的東西。然而身為生化人的黑髮男子,此時卻名正言順地執起透明的高腳杯,對著螢幕上的人影致敬,而後將酒精一飲而盡,熱辣辣地感覺襲入喉嚨。
 
  「是、是……敬我們偉大的艾麗榭爾。」
 
  男子有一搭地沒一搭地聽著最新的資訊,內容不外乎洗腦式的內容:統治者凌曦的豐功偉業、他的原形──天蒼負責維持艾麗榭爾的安定、生化人解放組織『渡鴉』如何破壞社會秩序……諸如此類的事情,已經聽到都會背了。
 
  「為您播報下一則新聞:今天下午在中央廣場渡鴉發起了抗議行動,為求民眾安全,警局總長天蒼下令將周邊道路封鎖。預計於明日清晨重新開放,並維持管制,請民眾特別注意……」
 
  說是抗議行動,在畫面上卻完全見不著激動的人群。一整片廣場安安靜靜得沒有半點生息,只能看見幾具機器人在出口四周定時巡邏,還有幾名身披軍服的官員正討論著什麼,但鏡頭已無法逼近。就新聞價值來看,這些畫面幾乎沒有任何意義。
 
  男子深深地嘆了口氣。不去看那些令人起生理不適的內容,索性關掉了通訊。轉而看看時間,已經很晚了,做為後輩的他已經等門等了好一段時間,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,索性拿起終端,直接詢問一家之主的去向。
 
  嘟──嘟──喀。
  電話比預料中地還要更快接起,讓他甚至還沒準備好應該說什麼。
  維持數秒的,令人不安的沉默。
 
  「……10點了。」男子輕哽了聲,不讓自己的聲音散發醉意。「父親你……還不回家嗎?」
 
  「今天不回去了。」電話一端的人沉穩地說著。仔細聽聽,可以聽見鍵盤急速敲打的背景聲。他暫緩了手邊工作,又補述了句:「應該好陣子都不會回去。新聞你也看到了吧?」
 
  「看了。那個……」
  「明天應該會碰面。有重要的事情到時再說,那就這樣了。」
  「嗯,明天見。」然而說這句話的時候,電話早已掛斷。
 
  很像他的風格。對著已然切斷訊息的螢幕,男子虛弱地笑了。確定一家之主不會進門之後,他起身關掉電視、收拾剩下的酒。差不多該是就寢時間,不過他可沒有要去睡的意思,而是擅自啟動了天蒼的私人電腦,簡潔的桌面發出簡短的指示。
 
  「請輸入密碼。」
 
  不使用更為先進的聲紋、指紋等隱密的辨識方法,只因為這些對於生化複製人來說,身體上的機密全都可以被破解。但,即便是最傳統的英數字加密方法,還真以為這樣就能防盜了嗎?
 
  纖細的手指俐落地敲打鍵盤,透過外接的程式碼,他繞過了解鎖的正當程序。即使是在醉意濃厚之下依然不影響自己的思緒,將屬於警方的機密全部備份,存進自己的私人終端當中。最後不留痕跡地退出檔案。
 
*
 
  對天抉來說,「想要成為誰」和「自己原本是誰」是兩個很重要的課題。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這件事情、無時無刻都為此而困擾著。
 
  艾麗榭爾,譯名為樂園的實驗都市,原本是為了遠離戰爭而建立的大型研究園區。不過,自從凌曦上任、成為新任統治者之後,便對都市的制度進行一系列的改革。當中影響最深的便是人類跟生化人區分出了明確的級別,在法律上有截然不同的待遇,上階下階的衝突不斷。本來應該是避開戰爭的艾麗榭爾,卻陷入另類的惡鬥之中。
 
  而他很幸運地沒有成為那些被破壞了大腦結構、被安裝上戰鬥分析儀、只能從事戰場活動的生化戰士,至少還能行那麼一點點自由意志,做自己想做的事;很幸運地是天蒼的複製品,才能夠被賞識,同時遺傳了優秀的基因組,成為第一軍校中名列前茅的學生,畢業之後也很順利地進入警局工作──當然,身分可為他加了不少分。
 
  總之,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樣:在數年後的將來,他會成為社會的工具、為了這實驗都市的穩定而獻上一己之力。或許會不小心死在所謂敵人的手裡、或許能夠安然無恙地等到退役,自動簽下同意書並且迎向那傳統上稱為「死亡」的結局。
 
  但無論如何,關於自己是「贗品」這點,是永遠不會改變的。
  他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複製另一個人的人生。
 
  從出廠以來大概也有五年過去了,他從來沒有詢問他被製造出來的目的是什麼?事實上,天蒼也從來沒有要說的意思,只說了把他當作父親看待就好了。大概是顧及他的想法?想太多了,如果用他的思維來看,估計只是懶得解釋吧。
 
  自己原本是個生化人,這點他一直都很清楚。
  至於想要成為什麼……
 
  繫上領帶,對著穿衣鏡整理儀容,確認自己的衣著適當之後,將過長的髮絲用紅色絲帶束起,智慧管家隨即傳出提示。「天抉,天蒼先生要你剪掉頭髮,請預約排程。」
 
  「我知道,但我不想剪啊。」天抉對多管閒事的管家回嘴,伸手關掉它的開關。對他來說,在外觀上做出區別是一種能讓他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方法。就算被說女性化也沒什麼意見,反正,人類對生化人的歧視已經夠多了,可不差這一點。
 
  來到自家車庫,設定好路線之後啟動自動駕駛。一路上天抉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,看著自己從一般道路上了高架,無數條道路交織成的網絡,就像是人體的血管、來往車輛如同血球,不斷地工作著、付出著……為了維持著都市的穩定。
 
  每個人都是那麼地渺小、小得甚至能被輕易地取代。
 
  如今他正前往都市中心──晴空塔,是軍警辦公機構,也是艾麗榭爾權力中心。今天是他的第一天進入職場,一切從新開始,也是他逐漸跟他相像的開始。至少他是這麼希望的,就算他是如此渺小又脆弱的假性存在,也想要搏回整個種族的尊嚴。
 
  車輛急煞,拉回了天抉的思緒。昨晚新聞所說的交通管制看來是延期了。看著前方回堵的車輛與滿滿的軍警,天抉能做的事不多,也就只能等待,等到警方要他搖下車窗,他按照規矩出示居民證。攔下他的金髮青年一看到他的臉,表情驟然大變,一反常態地向他這生化人熱情招呼。
 
  「啊,就是你吧新人。」
  「是的。請問怎麼了呢?」
 
  「嗯,才剛來就遇到不小的狀況呢,要是繼續回堵下去你肯定是會遲到……不如這樣吧,我跟你回警局?後面還有一堆臨檢點,帶上我的話會省事很多的喔。」不等天抉的點頭示意,青年隨即向長官報備離隊。
 
  「那不好意思……麻煩你了。」天抉順著對方意思,開了車門讓他上車,同時禮貌地說著,回應著他的熱情,並重新啟動了自動駕駛。然而在人類跟生化人對立的現代,他的態度有些異常。天抉想,這或許是遺傳下來的敏感、也有可能是他想太多了。或許世上就是存在著這麼不辭辛勞的人,居然為了一個生化人而做出這種決定。「請問您怎麼稱呼?」
 
  「叫我K就好了。」
  「王牌(King)啊。」天抉輕聲複誦,同時瞥向對方的衣著。原本單調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卻看得出有改過版型,大概是個喜歡時尚的男人。而肩章上的一星階,則說明了他剛進入警局不久。
 
  「不敢當。能夠被稱作王的一直以來都只有總長啊。」一提到總長語氣就多了幾分激昂的K,聽起來是相當地崇拜總長呢。「說起來,你剛好錯過他了。他臨時去開會,沒說什麼時候會回來呢。」
 
  他昨天不是才說會跟我碰面嗎?天抉皺起了眉。「……嗯,預期中。」該說這是常態嗎?那個大忙人,一直以來很少給予自己休息時間,平均兩周才回一次家裡都算頻繁了,這樣下去鐵定會過勞的吧。「方便知道是什麼會議嗎?昨天跟他通話的時候完全沒跟我提到呢。」
 
  「邊境管制處的會議,據說是安檢出了點問題。」K將眼神放向窗外,那一片包圍艾麗榭爾的穹頂,今天也是深邃的蔚藍色。「真有趣,我以為你們朝夕相處,應該親密得無話不談、資訊互通才是?」
 
  直率得簡直可以,這個人。天抉發現自己鬆懈不下來。假借撥劉海之名行揉眉梢之實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「哈哈,這個……我會叫總長為父親,但不等於我們關係很好。跟他相處的時候,戒慎惶恐的成分比較多呢。」
 
  「嘛,總長是個嚴肅的傢伙,警局裡很多人也是怕他怕得要命,或許你在工作的時候會聽到不少埋怨吧。」到了下一個臨檢站,K只是朝外面的人員輕揮了手,維安人員就輕易地讓他們通過了。
 
  「讓我聽到可能不太好吧?」這個人……在警局裡是什麼身分?明明看上去只是個菜鳥,從維安人員對他的態度,卻是一副很有權勢的樣子。
 
  「別傻了,我想你就是被總長派來做內應的吧。有你在的話,他們說話可不得不謹慎。」颯爽地從口袋中掏出菸管,K沒有經過天抉的同意便逕自點燃了電子菸。
 
  天抉沒有阻止他,事實上也沒有身分阻止,默默地把兩邊車窗都開到最大,但尼古丁與丙醇等化學物質的味道還是不免令他作噁。
 
  「我不知道總長會怎麼處理,不過沒意外的話……你會被分到刑事科二課吧。現在人手缺得要命,加上渡鴉又開始活躍了起來,平常的二課是不會收像你這樣的生化人的,現在也都不得不破戒了。嗯,感覺很妙啊,用著生化人的身分去制裁生化人什麼的……」
 
  就連敏感話題都沒有要迴避的意思嗎?「公事公辦。不論對方是人類或是生化人都一樣。」明快地打斷了對方的說詞,不帶聲息地乾嘔了一口氣。
 
  「要抽一根嗎?」
  「不了,謝謝。到了喔。」
 
  天抉首先下車,為K開了門。關於對待前輩的禮數,他自是做足了功課。
 
  站在樓下的他向上仰望,銀白色的外牆顯得冷漠,大樓高聳看不見頂樓,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。那就是父親辦公的地方啊……天抉有點難以言喻現在的心情、該說是緊張?在發現K泰然自若地走遠之後,便沒時間進一步分析了,連忙快步跟上,像隻失依的小鴨一般跟在後頭,並且透過了他的憑證,進入了晴空塔的電梯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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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雨微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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