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沉溺在黃綠色的汪洋中。而我同樣囚禁於此。
  無處可逃。
 
  插進身體的管線代替我的器官,注入氧氣、提供養分,這情況至少也有一年了,長久下來,逐漸完整的神經彷彿跟外接的管線絞在一起,只是些微動作,一波波的神經衝動便蔓延全身。
 
  痛,是我第一個學會的語言。
 
  張口想要求助,淹進喉嚨裡的培養液卻浸潤了全身,使我沒有辦法呼吸。透過玻璃槽的反射,我看見了一個人類的模樣,黑色髮絲在濃稠的液體中飄散,藍色瞳眸泛著清透的水波。明明沒有強光,瞳孔卻收斂得厲害。那是「我」嗎?我……是誰?
 
  「二十三號實驗品有點躁動呢。」
  「打麻醉吧。」
 
  要是能分辨哪一條是麻醉藥專用的管路就好了。雖然睡下去的確可以稍微逃離疼痛,醒來時卻得再度承接這般難堪,這樣的輪迴好像已經往復無數次,隨著精準測量的藥劑打入我的身體,無法抗拒的化學作用正改變著我的一切。
 
  作為他們口中的「人工生命」,我不被允許成為我自己。
 
  「百分之五十了。這一次好像可以成功呢。」
  「真難得,明明之前所做的樣品,全都在危殆期死了啊。」
  「他卻活下來了。」
 
  ……是嗎?
  一想到話語背後所代表的涵義,就讓我渾身戰慄。這代表我還要受多少折磨?還要持續多久才能完結這個惡夢?我擦刮著玻璃、嘶吼著誰也聽不見的話語,劇烈的反抗下,管線的探針在我的皮膚鑽出深刻的孔洞,藍色鮮血和黃綠液體融成了令人作噁的顏色。
 
  「沒事的。」
 
  每當我產生強烈的情緒時,大量的麻醉便會侵入腦髓。在我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,那雙唇語輕輕地這麼闡釋著。我迷茫地望向眼前的女人,死命地撐住最後一點意識,才終於從她溫和的笑容裡稍微理解到她的意思。
 
  「沒事的,你會因為痛苦而強大。」她溫柔而堅定地這麼說著,將纖細的手放在隔著我倆的玻璃,作勢扣緊了我因為痛苦而泛白的手。「請為了你自己活下去啊,我會陪著你的。」
 
  那是個很不符合常理的感覺,但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記得她。
  只是我終於敵不過睡意,墜入了很深的夢境當中。
 
  ……妳說,人工生命也會做夢嗎?
 
  夢境裡,我身處在一片由晶藍色殘像所組成的全景監獄中央,居高臨下地觀察著人類社會。透過自身與無數複雜的網路連結,監控著網域裡所有人民的行為。這是大型的社會實驗、試圖創造不需要透過人力維持的社會,而我被做出來的目的,便是負責維持這個社會的穩定,凌駕於烏托邦的、絕對的監控者。
 
  照理來說,我本該是極端理性的機械,但……或許是研究者賦予了我人類的形體,讓我尚且保留了屬於人類的思維模式與情感脈絡,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必要的東西,甚至有可能影響到設定好的程式、使我面對狀況時做出錯誤的決策……
 
  但此時我卻無法自主,無法遏止自己產生訝異的情緒。
 
  破碎的殘像經過校正,逐漸顯像出可以被辨認的資訊。此時我漂浮在高空中,清清楚楚地看見整個大陸的樣貌。蔚藍的大海、隆起的山脈、無邊無盡地在遠方收束成一線。
 
  這就是真正的「世界」嗎?
 
  做為實驗品的我不曾出過研究中心。這一片大陸的瑰麗風景,大概是研究者們從資料庫裡灌輸給我的吧。隨著那些散落的影像逐漸地拼湊起來、具象化在我眼前,我的腦中也逐漸地對這世界有了認識:19世紀前的荒野草原、20世紀的矮樓平房,21世紀的高樓大廈,直到22世紀,美景很快地崩落無形,伴隨而來的是濃重的煙硝味,漆黑戰艦掠過蒼穹、投下巨大的核子彈,灼燒的火光與蕈狀雲,將曾經美好的文明全數破壞。
 
  無數人類的死去、無數生命的再生。
  我也只是輪迴的其中一部份。
 
  就只是這樣而已吧?
  我向上望去,在那一片蔚藍的天空之外,統治著我們的又是誰呢?
  
  
  高跟鞋踩踏在堅實的鑄鐵,發出刺耳的鏗鏘聲響。我回頭望向聲源,只見燦金色長髮與實驗長袍隨著高空強風飛揚。那個女人似乎無懼於危險、逕自沿著空橋走了過來。也是,這裡是夢境,就算掉下去也不會怎麼樣的,估計只是會驚嚇著醒過來吧。
 
  「人類很愚蠢啊。」仰頭看著全息網絡所撥映的歷史,女人感嘆地說著。「渡過了一戰、二戰……卻依然無法記取教訓。總是無法理解不同立場的人、總是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而發動戰爭。現在外邊世界還處於三戰的摧殘當中,只有實驗基地這裡還算和平。但我啊,真的已經受夠了,一直希望能創造一個沒有戰爭、沒有奴役、沒有欺瞞的世界……」
 
  「不可能。」我低聲說著,斷然否定她的妄想。「人類可是自私的動物,而文明的進步是透過廝殺與競爭而來。妳所口中描述的、沒有衝突的社會,是不可能存在的。」
 
  「……是啊。」她彷彿自嘲也似地笑了。「所以這裡是夢境啊。或許不會成真、不可能成真……但只要還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,我還是想傾全力試過一回。」
 
  不斷地嘗試會失敗的事情,也是人類的特有的執迷性啊。
 
  直覺地認為我似乎不該把這種話說出口,哽的一聲收回了話語。望向她鮮紅的眼眸,很偶然地……注意到那所謂的靈魂,正充滿著對於未來的憧憬。或許在那一瞬間我確實是被撼動到了,暫時相信她所說的夢想會實現,也就不再說什麼。
 
  至於她是怎麼進到這個由集體意識所構成的空間?在整個實驗裡又是怎麼樣的身分?我微皺起眉,有好多好多問題想要問她,卻在還沒來得及開口的時候,就好像被她看穿也似地,投以了然於心的笑容,同時舉起了左手,中指佩戴的戒指正閃閃發光。
 
  「你還記得這個手勢嗎?」
 
  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,移動身子向她走近。那個戒指藏有身分晶片,或許能夠從那裡面讀取關於她的資料。說起來,這個女人的身分並沒有登錄在我的系統裡,因此搭上她的手,進行身分確認。
 
  從掌心間泛出微小的光,與我體內的系統產生連結,讓我可以寫入資料。於是我終於知道這個人在研究中心裡是什麼樣的地位,對我來說,她是個什麼樣的存在。
 
  「──!」
  「醜話說在前,你可不能叫我媽喔,那樣顯得我很老似地。要知道,我也才大你現在所用的軀體三歲而已。」她語帶俏皮地說著,將我倆的十指緊扣。「叫我雨恩就可以了。多多指教。」
 
  「是,請多指教。」
 
  西元2148年7月5日,艾麗榭爾時間14點27分。
  第二十三號實驗品,正式啟用。
 
 
  「……!」顫抖、驚醒、心悸,無法控制地潸然淚下,但是我在哭什麼呢?還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,我隨即發現那令我難耐的實驗已然結束,離開了黃綠色的牢籠,可以自主呼吸了。
 
  雨恩就坐在我旁邊觀察著我。沒有了液體與玻璃的阻撓,我能夠看清她的樣貌。金髮紅眼的人類,西方面孔,要單用一個形容詞去精準形容的話,我想,或許是性感吧。
 
  「一副作惡夢的臉呢。」她半哼著歌這麼說著,一邊拿起了手帕,拭去我臉上的淚痕。「怎麼了。」
 
  「…」
  「說點話啊。」
  就算你命令我要說話但是……「要說什麼?」
 
  「說你為什麼哭啊。」那雙鮮明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我看,彷彿深層有什麼東西正在跳動著。是很活躍的靈魂,我所沒有的東西。「身體還痛嗎?哪裡不舒服嗎?要是出了非預期性偏差那可糟糕了喔。」
 
  「…」不,哭泣跟開心或難過都無關,這只是為了啟動肺功能而產生的反射。只不過當我這麼向她解釋時,她卻用一臉狡黠的眼神看著我。怎麼?我說的是事實啊?作為開發者的妳應該比我更了解才是吧?
 
  「如果還是很難過的話,繼續哭也沒關係的喔。」
  「系統無明顯異常。」
  「沒事就好。」
 
  被摸頭了,這是什麼意思?我歛下眼,尋找著資料庫裡對人類行為的解釋。摸頭通常是表達關愛的意思?帶有憐惜、寵溺的意味?什麼啊……為什麼要憐憫我呢?就說了哭泣只是因為……
 
  再次將眼神放回到她身上,她沿著我的鬢髮細細撫摸,順勢向下,將溫暖的掌心貼在臉頰的瞬間,意外地惹得系統有些發燙。「真的很厲害啊,這頭髮、這雙眼、還有細緻的結構……都跟人類一模一樣呢。」聽起來明明是稱讚的口吻,卻反而一直提醒著我並非人類的事實。我沒有回話,只是順著她的動作,些微仰起了頭,任由她觀察著。只是關於我的一切,早就被你們切開來觀察過了不是嗎?
 
  「你應該很想試著活動看看吧。」
  「否定。」
  「沒關係的,限制器我已經關掉了,你可以先適應一下活動的感覺,趁著凌曦還沒來的時候。」
 
  我不再回話,只是順應她的要求,起身試著走動。用自己的腳踩在雲石地板的感覺其實還挺新鮮的,雖然赤腳傳來的冰冷有點不適,但還在可允許的範圍之內。我一邊來回踱步、一邊觀察著平衡數值、重力影響、還有各式各樣有關人體的數值……嗯,一切正常。
 
  我的外表上看來跟人類沒什麼不同,但那也僅止於外表而已。在我的全身上下,只有這層皮膚、還有與微型晶片融成一塊的大腦還稱得上是人類。其他地方的結構,就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了。
 
  不同於人類,我能夠透過網路隨時監測著自身的狀況,也能夠做到很多人類所做不到的事情,例如現在,開啟戰鬥系統進行檢測,只要思考著長刀應該要有的型態,透過粒子凝聚,便能在手中召出一把利刃,流線型的長刀閃著冰冷的鋒芒……就連無中生有這種事情都能辦到了,那麼,隨著研究的進展,最後的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?
 
  與其說是好奇,不如說是害怕吧……這份特別帶給我的不是優越感,而是超乎常理的孤獨。
 
  「本來作為監測機型的你是不需要戰鬥系統的,是凌曦堅持要加上去。耗能負荷挺大的,一個不準可能會害你在行動中直接關機也說不定,所以可以的話,希望你盡量不要使用。」
 
  「是。」聽得她的指令,我旋即收起手中的長刀,本來可以輕易取走人命的利器,頓時化為晶藍光點消散。我無語望著她,等待下一步指示,但大概是我多心了,總覺得她說這句話時,竟是有些語重心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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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雨微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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