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尤里烏斯殿下,如果我說我愛你的話……」
  「我愛你。」調笑著與愛人廝磨鼻尖,落下輕吻。髮絲在陽光曝曬下,散發著特別的香味。對尤里烏斯來說,能夠與他人肢體接觸,大概是這世界上最能感到安心的事了吧。「等到戰爭結束過後……我們就結婚吧?」

  
  時間快速流轉,轉瞬之間又是個太陽刺眼的日子。發現自己又恍神了,尤里烏斯握緊了手中的刀,下意識地告訴自己,現在的情況跟當時不同,現在你不必這麼緊繃,這只是場簡單比武而已,不會有人趁隙而入的……
  
  傷口只要不揭露就不會受到二次創傷,就不會感覺到它的存在。
  無視就好。
  
  陽光灑落在草地上,讓一片翠綠熠熠生輝。在架高的比武台上,尤里烏斯站在中央,身著純黑劍術服,大衣邊緣裝飾的皮毛隨著微風輕輕顫動,反耀著銀光的鎢鋼大刃倒映出他高傲的姿態,黑紅相織的圍巾,將他臉部以下埋藏,看過去面無表情,就像個孤獨的刺客一樣。
  
  確實是孤獨的,因為曾經能夠交心的人們,早就已經死光了啊。
  
  「那麼,比賽開始!」
  
  在鈴響之後,比賽迅即開始。對手笑得優雅,持著細緻的白銀長刀襲來,潔白高雅的模樣與尤里烏斯特有的沉鬱形成對比。
  
  他輕巧地側身閃過直面而來的突刺,揮舞大劍並轉身,刷地一聲從對手的頭頂掠過攻擊,空氣中頓時爆出金屬的嗡鳴。幾根翠藍的頭髮遭到利刃硬生生分離。
  
  面對突如其來的恫嚇,對手一瞬間茫了,而尤里烏斯藏青色的瞳孔直直地盯著對手如狼一般,充滿著肅殺之氣,甚至沒有半點留情。一切突然就像是靜止了般,而這短短幾秒間,便足以決定勝負。
  「殺了你。」
  
  在那若隱若現的圍巾之下,他好像看到他這麼說著。簡短調整氣息,流利地高舉大刃,翻轉刀背撞擊對方的右手,狠狠地擊飛他的武器,細緻劍刃飛到了觀眾席下,惹得一陣驚呼。
  
  對手因為武器被打飛,強大的後座力讓持劍的手因此麻木,無法做出應對之時,尤里烏斯便很快的盤算好一切,利用刀柄的部分將對手擊倒,力度之大,讓對手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止,喀啦的聲響以及腹部難以忍受的刺痛,似乎代表著有什麼東西被摔斷了。
  
  眼見勝負已分,尤里就著當前姿勢,放下大刃,將左腳輕搭在對手的脖子上。
  
  「比試結束。」 
  
  尤里烏斯歪著頭,冷冽的視線從過長的瀏海直驅而來,雖然口中說著抱歉的話,但唇邊那份若有似無的惡質笑容,若不是身邊的親信,定會被嚇得落荒逃跑。而台下瞬間引燃了一陣熱烈的歡呼,宣告著一切的結束。
  
  「尤里烏斯,辛苦了。」安維禮貌性地向尤里祝賀,臉上卻不見半點笑容;公主隨後捧著毛巾蹦蹦跳跳地上台,不同於安維的有禮,她大剌剌地把毛巾拋到尤里烏斯的頭上幫他擦汗,一邊說著讚美他的話語。然而尤里烏斯只是呆站著,空洞的眼神似乎是想起了過往,這情形並不是第一次,公主大概也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麼,現在只能輕輕抓著尤里烏斯的衣袖,低聲呼喊著他的名字。
  
  「對不起,有點……太入戲了呢。」尤里烏斯不知道向誰嘀咕了句,眼角卻瞥見公主有些詭異的眼神,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,輕聲低語:「怎麼了?」
  
  「呃,這個……」  
  
  公主,先是湊近尤里的頸邊輕嗅,又跑到安維的身邊聞聞,確認自己的鼻子沒有發生問題之後,咯咯地笑出聲來,「哈哈,尤里烏斯跟安維真的是好朋友!就連身上的香味都一模一樣呢。」說出的話對尤里烏斯和安維來說,卻是如同晴天霹靂一般震驚。同時收到兩個男子銳利的目光的公主頓時嚇傻,支支吾吾地卻還是不知道自己哪裡言重。「我,我說錯了什麼嗎?」
  
  「先失陪了。」
  
  本就少言的男子什麼也不解釋,直接往出口離去。徒留公主一人在原地呆愣,再回神望向呆站原地安維殿下,是不是……臉紅了?還是只是天氣熱所造成的錯覺?
  
  「安維?」
  「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……」
  「怎麼回事?那個,應該只是老毛病又犯了吧?」
  「什麼老毛病?」
  
  「把練習場景當成戰爭的時候了啊。」聽公主一副理所當然地講出他從來都不知道的事情,安維的臉色可不見好轉,反而又多了疑惑──尤里烏斯有這毛病?他怎麼是第一次聽說?「安維你剛剛也看到了吧?尤里烏斯殿下他……非常的警戒,差點就要把對手置入險境了。」
  
  確實是,但是,為什麼?
  
  沒有注意到安維臉上逐漸困惑的表情,公主仍然自顧自地說著:「如果能夠讓他更放鬆一點就好了呢。雖然我們都在他的旁邊,但總感覺,還是很難走進他的心裡呢。」
  
  安維輕輕撇了撇嘴,對於公主對尤里烏斯的評價,雖然感到不滿,卻無可否認地是事實。他啊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是這個樣子,一直提心吊膽地防備著人,寧可用強大的武力武裝自己,卻什麼心事都不願意透露。對於作為朋友的安維來說,這也太傷了吧。
  
  「……對不起,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」
  「欸?喔……好的。」
  
  已經等不下去了,必須現在、立刻、就問個清楚才行。在心裡默默下了決定的安維,簡單向公主行禮,便起步揚長而去。
  
  ****
  
  在廣大的中庭之中,尤里烏斯獨自一人走著,黑色圍巾隨風飄揚。後頭跟著安維,不斷喚著他的名字,然而他只是在前方逕自走著,孤獨的背影被斜陽拉得好長、好長……
  
  「尤里烏斯,你還沒回答我昨天的問題。」 
  
  叩、叩。腳步聲完全沒有停止的意思。
  
  「尤里烏斯,回答我。」
  
  叩、叩,
  
  「尤里!」
  「別過來。」
  
  尤里烏斯低聲吼著,冷漠的斜睨對方,在以一個眼神示意之後,尤里打開了房門,鑽進屬於自己的空間,就此迴避話題。自然安維不允許他逃避,一個箭步衝上去,卻來不及阻止大門關上。沉重的上鎖聲阻絕了兩人接觸的機會。安維一時心急,試著敲門請求溝通的機會,得到的卻是冷若冰霜的請求。
  
  「先讓我靜一靜。」
  
  安維長長嘆了口氣,就算是習慣了他粗魯的言語,卻還是忍不住動怒,但是此刻生悶氣又有什麼用呢?只好在附近徘徊,等到時間允許他們能夠好好談談。
  
  一縷清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,回過頭去,安維這才發現中庭裡的一片白色花海,正在向他招手,但是……經過這一陣風,藏在裡頭的東西得以赤裸,不由得讓安維怔住了。
  
  那是一整排的墓碑,被白色的花海掩飾著。安維墊起腳尖,避開植物走過,越是看著,心底就越是發慌,而上頭精心雕刻的墓誌銘,小心翼翼地詮釋皇室裡的人們生前的所作所為。
  
  「Sweetest joy ,the wildest woe is love.」尤里烏斯題。
  
  愛是最甜蜜的歡樂,最強烈的痛苦。當他親手為死者刻上這段話時,抱持的是怎麼樣的心情?突然之間安維想起他失去母親的那幾天,幾乎都是以淚洗面,好幾天好幾夜食不下嚥,雖然仍然有人照顧,但心理上無論如何都無法適應,何況是一次失去這麼多這麼多人的尤里烏斯?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走出傷痛?
    
  「安維殿下,為什麼一個人站在這裡呢?」侍衛冷不防地從安維後面出現,低聲說著,語氣有些乾澀。「是來看尤里烏斯殿下的朋友、家人、還有他曾經愛過的人嗎……?」走過安維身邊,將已經乾掉的獻花收回,並捧上了新的水仙捧花。
  
  心底重重的跳了一拍,打從一開始,他就認為花與綠之國是個完美的小國,然而那些漂亮的花朵背後的故事,他竟然一次都未曾察覺過。
  「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,但是……」侍衛自顧自地清洗墓碑,再次把聲音壓低,幾乎就要聽不見,似乎是深怕這個祕密被其他人聽到。「尤里烏斯殿下他,自從戰爭過後,就長期仰賴著香水才得以放鬆。我覺得這樣對他很不好,但是已經沒有辦法了,尤里烏斯現在的病情是越來越嚴重,越來越封閉自我,雖然他本人可能沒有察覺……但是,我們都很擔心他,但卻無從幫助。」
  
  ──如果死了就什麼都不剩了。
  
  安維想起他們小時候一起相處的場景,那個時候的尤里烏斯還是會笑的,至少那個時候的瞳孔還是有溫度的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退縮了呢?
  
  心裡的傷不是好了,只是看不見了。作為他的朋友,卻不曾看見他的脆弱。
  直到現在才發現的他,到底算什麼朋友啊。
  
  ****
  
  沒有聲音、沒有動靜。安靜的空間裡,只有自己的心跳聲越發清晰。
  
  盡管試著深度呼吸,心情卻還是忐忑著。說起來,剛剛發生的事情其實也沒有那麼複雜,明明自己就只是因為香水剛好用完了,才會使用跟安維同樣的香味而已。
   
  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,到底有什麼好慌張的?當公主好奇地點出問題時,他知道他自己的臉頰燒得滾燙,幾乎就要燃起來了,只好快速的把自己抽離現場,先冷靜下來才能好好說話,然而安維隨後的窮追不捨卻讓他更煩躁了。
  
  說到底,自己到底把安維看作是什麼樣的角色呢?難道真的只是朋友而已嗎?握緊了香水瓶,恍然之間尤里烏斯甚至開始懷疑起自己了。
  
  閉上眼睛,假裝沒看到眼前景象,就能穿越時空回到過去,回到小時候,他們都還單純的時候,那個依偎在他懷裡的安維、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邊的安維,雖然弱小,卻讓他心生情愫,反而激起他強烈的保護慾了。
  
  那種被人欣賞的感覺很好,就像是有了他人的支持的時候,自己就什麼都能做到了一樣。心中有了他的鼓勵,行動也就逐漸變得踏實起來,進而互相影響,一起成長。但是……但是……
  
  「尤里烏斯,不管你有沒有要聽的意思,我都會在門外把我想講的話講完。」
  
  他終究不是神,他也是會有難過的時候。
  
  但是不想讓人失望啊。尤其不想讓安維失望,所以寧願選擇假裝自己依然強大,依然能夠給予他人力量。他害怕看到安維失望的表情。那對他來說,無異於世界崩解。但是,卻忽略了自己的內心的腐朽才是真實,且必須去解決的。
  
  「或許你不知道吧?小時候體弱多病的我在某個夜裡又發燒了,我的母親為了病重的我而去採鼠尾草,希望能夠逗我開心,卻在花海裡遭遇不幸。侍衛們擔心我聽到噩耗後病情會加重,因此刻意隱瞞。當我知道這件事時,我能夠看到的就只剩下已經枯萎的鼠尾草。甚至,連母親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……」
  
  「那天我跪在墓碑前哭了很久很久,要接受母親已經離開的事實,也花了我很長的時間。一度自責地認為母親會死是因為我不夠強的緣故,幸好那個時候有很多人陪著我,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。所以,我拿起劍的原因,是為了守護重要的事物,能夠保護他人,是我的榮幸。」
  
  安維,但我想保護你啊。
  在每個噩夢侵奪的夜晚裡總會想起你的笑容,只是看著看著,就能讓心思恢復純淨。於是他就不會再是那個渾身染滿鮮血的尤里烏斯,可以驕傲地站在你的面前,向你敘說如同傳奇一般的故事……
  「關於那場戰爭的事情,我已經聽你們的侍衛說了,我很抱歉沒能幫上太多忙,但是無論如何,我希望你最後選擇重新拿起劍的原因,是正向的。」
  
  「尤里烏斯,不要再封閉自己了。死去的東西就是什麼也不剩了,一再地讓過去那個已經死亡的自己去影響現在的你,不是件很惱人的事嗎?我希望你能好好地面對未來的你該是如何。」
  
  「從我認識你開始,你在我心中的印象就是一個很威武的男人,我一直崇拜著你,以你為學習的對象,才鞏固了練習劍術的動力。對我來說,你是個很完美的人,可能正是因為把你想得太理想了,才一直沒有去注意到你需要什麼吧?。那天收到你送的香水,說真的,其實有點嚇一跳,從來沒想過尤里烏斯你是個心思細膩的人,甚至不知道你從哪裡得知鼠尾草對我來說意義重大。」
  
  我,只是想,讓安維,開心。
  因為,喜歡你啊。
  
  明明對著空氣說著,連聲音都沒有發出,尤里卻發現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,回頭望向深鎖的大門,應該面對?不該面對?明明心中已有答案,想要跨出第一步,勇氣卻還需醞釀。
  
  「尤里烏斯,你是一個能夠堅定他人信念的人。我想了解你更多。不管是開心的、難過的,關於你的一切,我都想知道啊。」
  
  喀啦,門鎖是打開了,然而從門縫之中透露一絲警戒的目光,還是看得出他仍心有防備。
  
  「可是安維,那個……」藏青色的眸子微微震顫,似乎連自己都不願意面對自己所說出來的話。「抱歉,但是我……可能不如你想像中的那般堅強。」
  
  「……我可以進去嗎?」
  
  又見門縫多擴張了那麼一些些,安維知道他已經得到允許。然而一進到室內,尤里烏斯什麼也沒說,就逕自坐在床上,閉目養神,多種花朵香氛充滿整個室內,對他來說甚至有些刺鼻了──病情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了嗎?
  
  「那個香水,是幫助重建國家的回禮。」
  「安維對我來說很重要。那天比武的時候……看到你似乎,很在意那片鼠尾草花海,我就想,做點回報。」
  「可是,我是不是勾起你不好的回憶了?如果是那樣的話,我很抱歉……」
  
  坐到尤里烏斯旁邊就近觀察著他的表情,只見他低著頭,就連講話都一副很緊張的樣子。這樣語言又止的模樣讓安維不禁莞爾,靜靜把手搭上去,試圖讓他放鬆一些。意料之外地被反握了,還有越抓越緊的趨勢,他感覺自己可能就像是浮木一般,大概是他最要不得的救命線了吧。
  
  「不用感到抱歉,這個香味我很喜歡,今天是由你來送我的話,就讓這個味道多上了一層意義了呢。從此之後這個味道代表的已經不只代表著我的母親,還有你我之間的交情。怎麼說呢……總之,謝謝你了。」
  
  「那我們,還是朋友?」
  「一直都是。」
  「……是嗎?」
  
  語畢,藏青的眼眸突然湊近,掠過了安維的臉頰,伴隨而來的是耳垂突如其來地濕熱感,先是輕輕地親吻,而後是試探性質地逗弄,讓安維的臉頰也不自禁臉紅,隨後低聲耳語也讓他的腦袋轉不過來,明明是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,一時之間卻還聽不出當中的意義。
  
  「抱歉,我不太擅長修飾我的感情。」
  
  尤里烏斯像隻大狗般,不斷透過肢體接觸求得安全感,貪婪地嗅著他耳後那一點點殘餘的鼠尾草香。直到將他壓倒在床上,向著最後一道防線取得許可。
  
  「今後也可以一直合作下去嗎?就算我這麼做?」
  
  聽見有些微弱的回應,兩人相視而笑。
  從今天起他們將守著共同的記憶……直到一切慢慢明瞭。

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 《全文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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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雨微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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