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著腹上的傷口回到了淮櫻屋,DL低聲喘息著,試著調整呼吸,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難堪。果然啊……到最後自己的直覺都是準的,那如同豺狼一般凶狠的將軍,即便辭職多年身手依然了得,要不是中途有機會逃跑,他可能真的會死在那摻銀的長刀下也說不定。
 
  「DL哥,你回……!哇啊啊、傷成這樣!先包紮一下比較好吧?」負責櫃台的RS也已經回到自己的崗位上,只是一看到DL如此狼狽的模樣,不免感到吃驚,急急從櫃子下拿出藥物,卻被對方輕擺手拒絕。
 
  「不、不必,魔族很難死的。」DL自嘲地笑著,口中說的也是事實。即便現在感覺的到痛、也確實在流血,但一般來說這樣的傷只要晾著一兩天就會自己好了──被銀刀直接劃到的地方除外,當然這件事他是不會跟RS說的。
 
  比起自己的傷勢,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。「找回DE了嗎?」
 
  「嗯,找回是找回了……」RS捧著盒子低聲說著,語氣似乎帶點猶疑不定。「現在在地牢,跟RG哥一起。」
 
  「……啊,我知道了。」例行的懲處吧,希望他下手別太狠才好。
 
  DE一直都是他最看好的實驗品……純真的情感與堅韌的意志,自然而然地化為力量,如果可以像MM一樣自由駕馭的話,或許能成為第二個實驗成功者、甚至是取代MM,成為下任花魁都是有可能的事情,只不過,在這一次出逃之前,他已經感覺到DE身上的氣息有所變化,整個被汙染且加速、朝向一個不可知的黑暗走去……尤其在街上看到他的時候,魔化程度已經來到臨界點了。
 
  要是這個時候再有什麼刺激的話……後果恐怕無法想像。
 
  「DL,歡迎回來。」匆匆來到地下室,只見RG站在外側,看似清悠地喝著紅茶,瞇成月牙的雙眼完全不像是前些時候殘虐至極的劊子手。看著DL的衣服盡是刀割,還不讀表情地調侃了起來。「啊啦,你……到處灑野可不好喔?」
 
  「你才是……唉,亂來啊這……」
 
  一看到RG背後的景象,DL真想破口大罵──可憐他現在已經喪失多餘的力氣,只能怔怔地看著駭人的場景在眼前發生,不時傳來進食聲與異樣的笑聲更讓他渾身毛骨悚然。
 
  大狗被尖銳的指甲層層剖開,體內的器官全都流了一地,感覺死去不久,四肢還在抽動掙扎著,而蝶意猶未盡地吸食著牠的鮮血,直到狗兒的身體化為乾癟,他才緩緩地站起來,背上長出鮮豔的鳳蝶之翅高高振起,細小的血管裡流動著金屬紅的光澤。而以往鮮紅色的瞳眸此時已然失去光采,爬蟲類濕冷的瞳孔不正常地收縮,緊緊地聚焦在DL身上,渴望著他身上傳來的陣陣血氣芬芳。
 
  「血……」
 
  ──已經完全魔化了啊。
 
  「不行,完全髒掉了。」感受到蝶赤裸裸的敵意,DL索性提出要求。「RG,可以直接殺了他嗎?」
 
  「我?殺掉?」RG笑笑地反問,明明一直都是嗜虐成性的殺手,這次卻感到猶豫:「恐怕不行欸……哈哈,說來好笑,不過這次我也會覺得害怕呢。」
 
  喀啦、喀啦……
 
  化為魔物的DE依舊叨唸著破碎的詞句,亦步亦趨地朝著DL走來,手臂上長滿了黑綠相間的鱗片伸出,看似輕輕一握在欄杆上,鐵柱立刻化為粉塵,嚇得RG連忙倒退──即便嘴巴上不承認自己的情緒。面臨失控的魔物,恐怕單憑他們兩人是難以控制。
 
  「而而而且你知道的吧Lord,魔族要用銀製的物品才能完全殺死,我手上可沒有那種會害到我自己的東西。」喀啦、喀啦。「哈哈……我們要不要先逃啊?」
 
  話尾一結,DL當機立斷地做出決策,登時身體的痛也不管了,抓起RG的手離開了地牢。
  猶如悲鳴的撞擊聲在地牢迴響。
 
  「啊啊啊啊啊啊啊──!」
  『LP……救救我……──!』
 
  「!」從睡夢中猝然驚醒。LP緊緊抓著自己的心臟的位置,過了好久才恢復意識,環顧四週,軍隊的同伴們依然熟睡著,似乎沒有人察覺到異狀,不過,夢境裡的那聲慘叫卻是那麼地真實,讓他盜出大量冷汗。重重抹去額間上的汗珠,另一手在床鋪上來回摸索,習慣性地將藏於枕頭下的銀色短銃緊握於手中,好似這樣的動作能讓自己感到安全。
 
  DE,是你在呼喚我嗎?
 
  現實中求而不得的事情,總會在夢裡頻頻相見。LP一直相信他和DE再次見面的那天一定會到來,所以才一直尋找著DE的下落,然而,都已經這麼多年了,他逐漸懂得人世,心也逐漸衰老,雖然總有人告訴他太過癡情,是時候該放棄……但是,就算這樣,DE迷人的微笑還有聲音,卻總是讓他念念不忘的。
 
  曾經說好要守護這一切的,如今看來都成為笑話。
 
  進入軍隊之後,他才知道人類和魔族之間的爭鬥比他想像中的糟糕太多。而他即便是有了BM的訓練、還有LK的指導,成長的速度始終不如預期,無法成為一個力量強大到足以保護他人的人,每當發生了未可知的事情,令人焦頭爛額的情緒總會一再地昭示自己的渺小,存在的意義,也不過是戰爭當中的一子棋罷。
 
  但是即便是這樣的我,即便是這樣的世界。恢復和平都是我不變的願望。
  那天在櫻花樹下的約定我都一直銘記在心喔,DE。
 
  請等著我,無論你在哪裡,我都已經說好要保護你了,
  等到相認的那一天,我會把你到一個沒有災禍的理想鄉。
 
  時間差不多了。LP默默想著,將短銃攜帶於身,用著像貓一樣的步伐安靜地跳下床榻,著完軍裝,躡手躡腳地離開宿舍。而一切如同說好的一樣,RF就在門口等著他,同著站崗的哨兵一起聊天著。看見有人打算離開,哨兵並沒有加以阻止,而是整齊地排成一列,恭送LP和RF離去。
 
  「那我們走囉!」RF爽朗地高舉著手,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又做了違反軍規的事情。
 
  「路上小心!」就說了吧,這一群士兵全都信服於BM將軍那時代的人。LP悄悄地跟在RF身後,回頭向夜未眠的士兵們致上最高謝意。
 
  「淮櫻屋的事情,今天就把他做個了結。」撫摸著馬背將淺眠的馬兒叫醒,RF流利地上馬,勒住馬鞍,強壯的手臂一把將LP拉上。「VC看到我這麼頻繁地拜訪,一定又不會給我好臉色了呢。」
 
****
 
  「喔啊,開始了呢。」待在二樓靜望著中庭所發生的一切,MM冷靜地抽著水煙,看著RG逃跑時踏壞了自己所種的山茶花園,不由得訕笑了起來。「RG啊RG,瞧你一副狼狽的模樣,呵呵呵呵……夜路走多了這下真的碰到鬼了啊。」
 
  「……不下去幫忙嗎?」DN同樣看著負傷逃跑的DL,跟MM相比倒是多出了幾分同情心。
  「幫忙?」MM勾起一絲難以解讀的笑容。「笑話,奴家可是花魁呢。」
 
  DN眨了眨混色的眼瞳,雖然很想要下去幫忙,不過DL曾經告訴過他,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隨便露面,也只好在二樓看著化為魔族的蝶變得猖狂。
 
  「這還真是最糟糕的情況啊……」RG回頭開出一槍,試圖減少蝶行走的速度,只是魔火子彈擦過他的腳邊,劃出的傷口便迅即用難以想像的速度復原,鳳翅高高振起就像是示威一樣,伴隨著折磨心神的怒吼。
 
  如今,游子真的成為了漂亮的鳳蝶,但是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變化?不過是兩天以內的出逃,怎麼可能讓一個普通的人類染上魔氣到這個地步?在外受到了某些刺激是一回事,但是會成為蝶的型態,大概就和DL的刺青脫不了關係吧。懷著納悶,RG出言詢問:「喂喂,Lord,你是不是在瞞著我什麼?蝶的刺青為什麼……」
 
  「那只不過是……」DL本想認真回答,但現在可沒那麼多閒情逸致讓他解釋,話語就驟然止住。「唉,說起來很麻煩,以後再說吧。」
  「我不會就此打住問題的喔,等到事情結束之後會好好跟你問清楚。」
 
  不信邪地打算再次開槍,卻被一道聲音所勸退。「住手。」回神一看,是VC冷冷地命令著,站在暗處並將煙管指向一旁,那是月光所照射不到的地帶,DL連忙帶著RG溜進之中,奇異的是,蝶頓時失去了目標,東張西望著,黑紅色的眼瞳變得失去光彩。
 
  「……就這樣放他隨便亂走不太好吧?老闆?」
  「當然。」VC壓低聲音說著,一方面緊盯著蝶的行動,暗住繫於腰間的刀鞘,暗算出手的時機。
 
  噠噠、噠噠。
  馬蹄的聲音在闃寂無聲的夜裡顯得特別明顯,並且逐步地往這裡逼近,一瞬間遮蓋月光的身影,純黑色的馬兒跨越了矮牆並停在中庭。本來應該打發走的客人跨坐其上,在這麼危急的時刻居然又再次拜訪。
 
  「抱歉打擾啦,」勒緊了韁繩要馬兒安分下來,RF同著LP下馬,嘴上雖然說著道歉之語,語氣可沒有半點懺悔之意。「你們家的掌櫃說什麼也不讓我進來,我只好強行進入啦。」
 
  「客人!等等!不要亂闖……」RS隨之慌忙地跑到中庭。然而三人看見眼前的場景,不禁為之震懾。
 
  「呵呵呵呵……」
  『不要看著這樣的我……』
 
  身體長滿鱗片的蝶咯咯地笑著,一看到LP就像是發現有趣事物的孩子一般,笑得幾乎咧開嘴了。在場的所有人幾乎對之感到恐懼,只有LP能聽得出那笑聲背後的痛苦。
 
  害怕的聲音一直在他腦中盤旋。
  ……對不起,來晚了呢。
 
  「DE,是你吧?」LP溫柔地問著,面對已經失控的蝶,做出的反應卻是違逆眾人常態,張開雙手向前跨出大步。「抱歉來晚了,我來接你了。」
 
  「LP,危險!」
 
  突如其來的巨響讓LP腦海一片空白,RF奮力將他推到一旁,兩人當場摔倒在地,定睛一看,剛剛所站的地方,已經化為一座窟窿,而蝶就站在中央,全身都是花瓣與土塵,他滿不在乎地輕輕拍著肩上的白花,接觸的瞬間迅速枯萎成紫色的鱗光。
 
  「你在搞什麼啊!」RF一把將LP拉起,怒罵:「會被殺掉的!」
  「但是……!」
 
  就算事實擺在眼前,LP仍然不想相信眼前的人已然成為了真正的魔族,而蝶深紅如血的眼眸含著赤裸裸的殺意,扭曲的嘴角混著惡質的笑聲。「哈哈哈,哈哈哈哈……!」近乎發狂地笑聲刺痛著他的耳膜,下一個瞬間,閃步地就來到LP的面前,長長的指甲化作利刃,眼看就要刺進LP的喉嚨。
 
  「……!」身為軍人的直覺這時才被開啟,直覺性地扣住那雙纖細的手,繞過他的攻擊路徑──但也僅僅是這樣,就算對方殺意濃稠,LP說什麼也不想攻擊對方。「對不起……!」明明什麼也沒做卻連忙喊不是的模樣,當場換得RF一個白眼。
 
  「道什麼歉啊,你還搞不懂嗎?這傢伙已經變成魔族了啊!」
  「可是……」就算成為魔族,被打還是會痛的啊。
 
  「真是,我看你下不了手的吧。畢竟他是你的……」接下來的話語連RF也說不下去。「我來動手吧。」抽出烏刃,在月光下閃著淒冷的光芒。
 
  一想到RF平日的舉動,LP不禁發出一陣寒顫,要是就在這裡這樣打起來,那麼DE他一定會沒命的。想至此,LP連忙用盡全身的力抓住RF,懇求著要他住手……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再他腦袋裡產生衝突。
 
  在軍訓課程上都有說過的──人類一旦受到魔族的控制了一定的時間,就會成為完完全全的魔物,不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恢復。但是……他是DE,那個他所喜愛著DE,就因為他的晚來一步,而從此消亡嗎?
 
  「DE,你聽得到吧?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──!是我沒有保護好你!」LP近乎痴狂的說著,與其說是在叫喚DE倒不如說是在欺騙自己:「但是變成這樣也沒有關係的,來,跟我回去吧?我一定會找到方法把你治好……」
  「喂喂你在說什麼傻話,那是不可能的……」
 
  嗡……
  面對聲嘶力竭的呼喊,蝶只是安靜地望著他,同時低垂了翅膀。
  穿越黑紅色的瞳孔,他看見了DE的靈魂。
  渺小地被層層蟲絲所包覆,低聲地吶著。
 
  『殺了我。』
 
  心臟停止跳動。
 
  『殺了我。』
 
  眼前的畫面驟然一變,回到了小時候一片祥和的家園。
  那棵櫻花樹正下著繽紛的花瓣雨,穿著和服的DE自然而純真地笑著,一手輕輕拉著LP因為練劍而結繭的手,憐愛地往自己的臉上撫摸。
 
  『你要來實現諾言了嗎?』
 
  諾言……?
 
  『你忘了嗎?』DE輕聲笑著,童稚的聲音讓人鬆懈,將LP的手帶到頸部。『請將我帶到沒有痛苦的理想鄉吧。』
 
  碰!
  「吼啊啊啊啊……!」
 
  回過神來,拿在手中的短銃已經冒出一縷輕煙,受到銀製子彈攻擊的蝶狠狠地咆哮著,吐出綠色的昆蟲血液,侵蝕了腳下白色花朵,近乎憤恨地瞪視著LP。
 
  明明眼前的怪物掙扎著嘶吼著,在LP眼中,卻只能看見DE對他微笑。『很好。』那是個如同夢境般的溫柔的聲音,說出的話語卻比任何事情都來得殘酷。
 
  可以的,LP……
  『你成為了很有力量的人呢。』
  「吼嗚嗚嗚……」
 
  武器握在手裡,彷彿擁有了不可思議的動能,讓LP失心瘋地扣下板機,開下第二槍、第三槍,分別瞄準魔物的致命部位……直到彈匣被清空,咔咔地乾叫著,雙腳一軟,登著眾人面前跪了下來。
 
  漂亮的翅膀隨著人體的倒下而裂解、化為點點碎片,纏繞在身上黑色邪念驟然消失,躺在破碎山茶花園的,只剩下一具冰冷的遺體。
 
 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,只是眼睛一片濕潤,就要看不清視線。
  真可笑,就算是失去了家人、失去了家鄉,捱過那麼多艱苦的訓練,他可未曾一次真正地哭過,卻在這個時候繳械投降。
 
  近乎絕望的眼瞳裡倒映著DE若有似無的微笑。無神的雙眼裡彷彿同樣望著LP眸裡的深邃,乾涸的血淚重新化作清泉落下,發顫的嘴唇吐出破碎的言語。
 
  『     』
 
  像魔咒一樣的話語擊潰了LP的理智,發出如同幼獸一般的悲鳴。
 
  『……於是這樣的我們就自由了。』
 
  那個笑容已經化做泡影,完完全全地只能在夢中相見。年幼的DE溫和地笑著,似是道別,而當LP伸出手想要挽留的時候,卻什麼也留不住,只能看著漸漸變得透明的身影化做數百隻的蝴蝶,逆過他翩翩飛翔。
 
  而當他回首望過去的時候,只看到團團白霧繚繞。
  在遙遠而寧靜的理想鄉,天界的大門正微微闔上。
  
  
  
第一終章《羽化成蛾》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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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霜

冰雨微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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