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起雨了。
 
  拋棄了蝶的名字的DE狼狽地在大雨裡奔跑著,雖然沒有回頭,但是總覺得後頭有什麼東西一直緊追著他不放,讓他始終不敢停下腳步,即便是大雨滂沱也魯莽地橫衝直撞,尤其身著軍服的他,身分十分顯眼,當然少不了路人側目。
 
  明明已經跑了這麼久,卻感覺還是逃離不了,那個被戰爭撕裂的他、被多少人欺侮的他、重見青梅竹馬卻無法相認的他……都已經成為構成他自己的一部份,明明知道這一點的,但是卻還是想要掙扎。正因為這些都是事實,心才會這麼的痛。
 
  從青樓逃出來的過程跟以往比起來,好像順利過頭了,讓一切都顯得相當不真實。但是接下來該怎麼做?一個轉彎躲進小巷子,DE低頭、按住胸膛、稍作喘息,果然這身體被囚禁太久,已經不像小時候一樣精力豐沛。
 
  掏出口袋,仔細點算手中的金幣,本來就不多的金錢,在付完酒費之後更是少得可憐,這樣下去大概不妙啊,如果不能在外安定生活下去,那麼他逃出來也根本沒有意義。
 
  DE不信邪地又掏了掏全身上下的口袋,幾乎都是空空如也。該死,LP可真的有窮成這副德行?只有一個口袋裡有一支櫻花枝做成的書籤,上面刻著……
 
  「LP?」
 
  聽到有人叫喚衣服主人的名字,DE一時緊張,顧不得去察看叫住他的人是誰,連忙收起自己所有財產,掉頭就往巷子深處逃。天殺的,在這時間點被人認出可真不妙,誰知道認識LP的傢伙是正是邪?要是被抓到的話就沒戲唱了。
 
  似乎是知道他的想法,身後惱人的腳步聲如願地漸漸遠離,當他回頭的時候,已經看不見來人的身影了,正安心地打算繼續走下去的時候,卻赫然發現一位男子就穩穩地站在他正前方,身子高大足以幫他遮風避雨,全身穿著蓑衣、帶著斗笠,幾乎遮住全身,模樣詭異無比。
 
  「哇啊啊啊──!」
 
  你是從哪裡出現的──?
  「上面。」
  從屋頂上跳下來──!
  「是的。」
 
  被嚇到的DE當場摔倒在地,一屁股落進水漥裡,軍帽也順著慣性而掉落,DE連忙用手遮擋,深怕自己的臉被他看見,而這舉動卻是欲蓋彌彰。
 
  「啊啊,我認錯人了?」
 
  大雨停了下來,男人卸下草帽,藏匿之下的金色雙瞳讓他想到老闆那雙爬蟲類般濕冷的雙眸,噩夢般的記憶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,繃緊了全身不願面對現實。
 
  「不要過來──!」
 
  然而預期之中的攻擊並沒有落下,蜷縮著數秒之後DE這才覺得哪裡怪怪的,透過指尖縫隙望去,只見男人蹲在原地,如他所命令一般,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他。
 
  「你看起來受了不少罪呢。呀……別這樣,這麼可愛的臉,哭了不好看啊。」
  「你看什麼看?」
  「看我家LP的軍服為什麼會穿在你身上啊。說起來,你跟他長得很像呢。」
 
  我、家……?
  僅僅是一瞬間的記憶連結,DE馬上就知道這個男人是誰,那個被稱為將軍的、被LP景仰的人,大白天的居然同樣沒在軍隊裡工作,甚至穿得像怪叔叔一樣出來遊蕩?好多謎團還在DE腦袋裡團團轉的時候,男人向他溫柔地伸出手。逆光之下,金色的眼瞳閃著不凡的光芒。
 
  「BM,LP的養父,請多指教。」
 
  這份善意來得太過突然而直接,反倒讓人起疑。不用誰說,他也知道不能跟著陌生人走。面對這邀約,DE倒是相當不屑,一巴掌拍掉他的手,搖晃著起身,頭也不回地打算離去。
 
  「……那麼你要去哪裡呢?現在街上治安很亂,一個人走不太好喔?」
 
  又來了,又是同樣的問題。
  別再問了,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啊。
 
  「我家就在附近,稍微坐一下如何?淋雨全身濕的,要是感冒就不好了呢?如果需要的話,我家可以借你住上一兩晚;如果你同樣需要LP的資料,身為他曾經的親人,或許我也可以提供消息。」
 
  本想就這樣一走了之的,然而對方居然給出這麼優渥的條件,對於目前身無分文的他,這樣的給予實在很讓人動心。然而就當他回過頭時,男人已經走遠,似乎對他來說,不論DE接不接受都無所謂似地。
 
  「接受的話,就自己跟上來吧。」
 
****
 
  真是太意外了。居然就這樣被撿走……雖然眼前的男人看來沒什麼惡意,一來到住的地方,也是順著DE的意思,需要什麼就能給出什麼。不過,單純的物質討好可沒辦法讓他就此卸下心防,即便現在剛洗完澡,換上全新的浴袍,他仍然記得將細針緊握在手中,要是有個意外,他隨時可以攻擊這笨蛋的父親。
 
  DE蜷縮在矮桌桌角,睜大眼睛四處張望這裡的結構。西式的洋房在這個國家可說是難得一見、整個空間漆上青綠色的油漆,稱不上溫暖、卻讓人感到莫名安心;牆上不乏巨大的鹿頭、壁畫、一面牆的書櫃等等有錢人家喜愛的珍藏;現在這季節用不到壁爐,在應該擺放柴火的地方堆著黑色袋子,整區看上去大概只有那邊最為髒亂,反而更讓人好奇那邊到底放了什麼東西。
 
  「這就是LP住的地方嗎……?」
  「只是暫時的居所。LP沒跟我住一起。」
 
  簡短的兩句話,有著兩個關鍵。第一、這個看起來這麼高級的地方,居然只是暫時的居所嗎?DE不免感到訝異,但隨即又想到對方的身分是將軍,這麼一想,突然覺得就算家裡有養熊啊獅子啊好像也都不奇怪了。第二……
 
  「沒住一起?那他……」
  「我已經放生了。」
  「欸?」放生?
 
  「嗯,放生。」BM輕描淡寫地說著,將手中的香菸點燃,DE看著,西式的香菸不同於水煙那樣笨重,味道卻跟水煙差不多,當然,同樣稱不上是讓人喜歡的味道就是。「作為養父,我的職責只是把他帶大而已,如今我已經辭職、他也已經成年了,有自己的想法,想要待在軍隊裡。那,既然他不願意跟我一起走,就只好放生囉。」
  「這樣啊……」
 
  所以……那個笨蛋在BM離開之後就形同於離開控制的幼獸,正事不做,廝混著就跑來淮櫻屋裡作客了?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些事情跟他說呢。DE抿著嘴,不禁猶豫了起來。
 
  算了,還是不要吧,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親人是好好的,就算他口口聲聲說他已經放生了LP,心底下也應該還是希望LP能夠在軍隊有一番作為吧。一開口就講出LP的壞事,他自己對LP也會有所愧疚。
 
  「現在你穿著LP的軍服在街上到處走,想必他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吧?」
  「……是。」
  「不,你是客人,請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 
  糟糕。
  如果要告訴眼前男人事情的來龍去脈,就一定會把LP去了青樓的事情也一併說出,要從哪裡開始解釋比較好呢……?DE眼神飄移著,手指絞緊。雖然在淮櫻屋的日子裡也聽過不少客人說渾話,不過當自己要憑空掰出一個故事,才驚覺這其實很有難度。
 
  而那雙金瞳稱不上銳利,卻直直地注視著他瞧,一秒未曾離去,好像自己的一個動作、一個眼神都逃不過他的觀察,總覺得自己不管在想什麼都會被他所看穿似地。
 
  「你想說謊,但說不出來。騙我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嗎?」
 
  DE微微張口,頓了幾秒,本想說點什麼,但很快地被接話下去。
 
  「沒有,因為你目前所能得的好處我已經全都給你了,所以要嘛你是為了LP而騙我、要嘛你是因為不想公布自己的事情所以選擇沉默,後者這可能涉及到我跟你之間的信任程度。不過就我目前來看,是兩個原因都有。所以,你為什麼想要為了LP而騙我?這點我倒想不通了,難道,他是你重要的人嗎?」
 
  「不是!」緊張過頭地拍桌子站起,桌上的熱可可受到震盪而些微溢出。「只是來青樓作客的客人而已。」
 
  「好孩子。」
 
  ……居然這麼簡單就被套話,DE簡直無可奈何地對自己感到失望。但是隨即收到BM的讚美,卻彷彿在提醒著他這麼做才是對的。一屁股地跌回位子上,面對對方因為得勝而稍微變化的表情,他不予置評,只是繼續盯著桌上的熱可可瞧。
 
  而BM轉動著手中的煙,思索著他所掌握到的資訊。「青樓、客人、對『重要』一詞的劇烈反應、相像的臉孔……資訊量掌握八成了。」
 
  這下不用掰故事了。
 
  「你要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了嗎?還是要讓我繼續『猜』下去?」
  「您是LP的養父,讓您知道LP去了那種地方,總感覺不太好……」
  「就只有這一點?」
  「還有我自己的事情……您懂得吧?這不是什麼能輕易說出來的事情。」
  「了解。剛成年的男人多少都會有一點對性愛的渴望,這沒什麼好騙的,我都可以理解,也大約知道是RF那渾蛋帶他去的。所以,這並不影響我對LP的評價,你安心吧。」
 
  「欸──」
  「怎麼?你以為我是個嚴厲的父親?」
 
  「不、不是嚴厲,但總覺得……有點太理性了。」
 
  「感情這種東西是必要的嗎?」
  「什麼意思?」
 
  「真奇怪啊……我以為身處在那種環境的孩子應該最了解的。」將手中的煙熄滅,BM淡淡說出他的理論,眼神雖然同樣定在他身上,卻感覺不再聚焦了。「對我來說,感情這種東西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錯誤,它讓你遊走在不穩定的極端,讓你在關鍵時候做出錯誤決策。你知道嗎?在戰爭最慘烈的那些日子,我帶的兵有多少人因為害怕死亡而喪失了士氣,選擇逃避現實。飲酒、叛逃等等事件層出不窮……當然背著我去了青樓作樂等等也是常見的事。」
 
  「然後再來的故事你也曉得,用錢買來的一時激情也不過只是麻醉藥,很快地軍人們貪戀在夜晚的美好,惡性循環不斷上演。要說我很討厭做這行業的你們,我完全承認我厭惡至極。」
 
  「對不起。」
 
  「不用道歉。反面立論來說,那些只留下一晚的客人,對你們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?或許曾經動了情吧?但是緣分過於短淺,出了關之後你們就什麼也不是了。過多的溫柔只會招來背叛、過多的歡愉是變相的悲哀。愛是地獄、被愛也是地獄,說到底,真正能夠信任的人,只有自己喔。」
 
  就連討論感情都是這麼地理性啊……DE想著,先前還認為他應該會很在意LP的去向,看來這下他應該真的只是單純好奇而問。不過即便他的語氣平板,DE也一樣能聽出話語裡的悲哀。會是他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,才會有這麼極端的想法嗎?
 
  「但是那太奇怪了吧。嗚,我的意思是……人跟人之間本來就是透過情感的互動而成長,完全拋棄掉感情才是不理智的……那個,總之,既然感情是與生俱來的,那就更不應該遺棄它吧?」
 
  「當然,所以如今我仍然做為一個人類,而你就在這裡跟我產生連結了不是?」
 
  就在此時,一個大掌襲來,胡亂地揉亂他的頭髮,微微向上一看,那個人還是一樣地面無表情,不過說出來的話語、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,不知道是領導者當久了所產生的特質,還是他本來就善於刺透人心,總之,DE有種感覺──自己正漸漸地被他收服。
 
  「你很溫柔呢,不過這樣是活不下去的。」BM走到壁爐前,拾起袋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後,揹著便打算離去。「這個世界上,充滿著許多的惡意。只有先保護好自己才有可能去對抗你想改變的事情。與其關心我怎麼想,不如先擔心你的將來吧。」
 
  「我的,將來?」
  「是,我不收對我沒好處的客人的,如今我已經得到我要的資訊,就理性層面來說,現在已經可以請你出去了,然後,養活你自己是個問題,怎麼樣從我口中問出你需要的資料,大概又是另一個問題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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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雨微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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